你站在橋上看風景,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,
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,你裝飾了別人的夢。
by 卞之琳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賞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現代詩中企圖表現哲理的作品不少,但成功的不多。
現年七十七歲的 卞之琳先生是一位傑出的現代詩人,
他早年的短詩《斷章》,寥寥四句,是一首耐人尋味的哲理妙品:
你站在橋上看風景,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,
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,你裝飾了別人的夢。
表面上,這首詩前二行在寫景,後二行由實入虛,寫景兼而抒情。就
擺在這層次上來看,這首詩已經夠妙、夠美,不但簡潔而生動地呈現出畫
面,更有一種勻稱的感覺。如果我們在耽於美感的觀照之餘,能越過表相
去探討事物的本質與普遍的真理,就發現這首詩的妙處不限於寫景與抒情。
原來世界的萬事萬物皆有關聯,真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。你站在橋上
看風景,另有一人卻在高處觀賞,連你也一起看了進去,成為風景的一部
份,有如山水畫中的一個小人。同樣地,明月出現在你的窗口,你呢,卻
出現在別人的夢中。你的窗口因為有月而美,別人的夢呢,因為你出現才
有意義。
這麼看來,這首詩有一種交相反射、層層更進的情趣,令人想起「螳
螂捕蟬,黃雀在後」的成語。波斯古諺「我埋怨自己沒有鞋子,直到有一
天看見別人沒有腳」,也有這種層遞發展。只是波斯古諺的發展是遞減,
而「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」是遞加。卞之琳的《斷章》也是遞加。
《斷章》的妙處尚不止此,因為它更闡明了世間的關係有主有客,但
主客之勢變易不居,是相對而非絕對。你站在橋上看風景,你是主,風景
是客。但別人在樓上看風景,連你也一併視為風景,於是輪到別人為主,
你為客了。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,你是主,明月是客。但是你卻裝飾了別
人的夢,於是主客易位,輪到你做客,別人做主。同樣一個人,可以為主
,也可以為客,於己為主,於人為客。正如同一個人,有時在台上看戲,
有時卻在台上演戲。
再想一下,又有問題。台下觀眾若是客,台上演員果真是主嗎?你站
在橋上看風景,果真風景是客,你是主嗎?語云「物是人非」,也許風景
不殊,你才是匆匆的過客吧?
《斷章》的前兩句另有一層曲折。你站在橋上看風景,其中的你,是
背著樓呢,還是向著樓呢?若是背樓,則你看風景,別人看你,是遞加之
勢。若是向樓,則你看風景,也看樓上人,樓上人看風景,也看橋上人
(就是說:也看你)。這就不是同向遞加,而是相向交射了。那就變成了對
鏡之局,正如辛棄疾所說的:「我見青山多嫵媚,料青山見我應如是。」
世事紛紜,有時是遞加,有時是交射,有時卻巧結連環。就像過節送
禮,最後卻回到自己手中。如果之琳先生不在意,我倒想借用他的道具來
安排另一局世棋。詩名就叫《連環》如何?
你站在橋頭看落日,落日卻回頭,
回顧著遠樓,有人在樓頭正念你。
你站在橋頭看明月,明月卻俯望,
俯望著遠路,有人在窗口正夢你。
(原載台北《中央日報》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一日)
出處: 詩與哲學 --- 余光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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